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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沉默中歌唱

故事发生在京剧的舞台上,却远远超越了舞台的边界。这些故事关于一位在民国初年登台的京剧艺术家,如何在动荡的时代中,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表演、人格和艺术家的责任。他叫程砚秋——中国京剧程派艺术创始人,一个在台上如水般柔美、在台下如铁般坚毅的人。

第一个故事:哑嗓的奇迹

1904年,北京西四牌楼的一条胡同里,一个满族家庭迎来一个男孩,取名承麟。家境贫寒,六岁时,他被抵押给京剧演员荣蝶仙为徒,学青衣。

这不是一个美好的童年。旧时学戏叫“打戏”,师父用戒尺、刀坯子打学生是常事。更不幸的是,十三岁那年,他倒仓(变声期)了。对于靠嗓子吃饭的京剧演员来说,这是毁灭性的打击——他的声音变得粗哑,失去了清亮。

师父决定放弃他。那时的行规是:倒仓失败的学徒可以转做跟班、龙套,或者离开戏班。

但程砚秋遇到了一位贵人:罗瘿公。这位诗人、剧作家看到了少年眼中的灵气,借钱为他赎身。罗先生说:“你的嗓子虽哑,但身上有戏。”

在罗瘿公的安排下,他师从多位名师,学习昆曲、武术、书法、绘画。更重要的是,罗瘿公告诉他:“你不能走别人的路,你必须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
于是,程砚秋开始了一场声音的革命。既然不能唱高亢嘹亮,他就创造一种幽咽婉转的唱法;既然不能凭嗓子压倒观众,他就用身段、眼神、气息来塑造人物。他研究如何用气声、如何控制共鸣、如何在低回处见深情。

1922年,十八岁的程砚秋在上海首演新戏《梨花记》,一炮而红。观众从未听过这样的唱腔——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,在压抑中迸发力量。评论家说:“程砚秋的嗓子是被上帝吻过的。”

这给我们的第一个启示是:局限不是终点,而是创造的起点。

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“天赋”的时代,我们羡慕那些天生拥有一切的人:天生的好嗓子,天生的聪明,天生的美貌。但程砚秋的故事告诉我们:真正的艺术不是展示你拥有什么,而是如何将你没有的,转化为你独有的。

他的“哑嗓”在当时的标准下是缺陷,但他没有试图掩盖它,而是将它变成了程派艺术的标志。那种幽咽婉转的唱腔,后来成为表现中国女性内心世界的绝佳载体——那不是表面的甜美,而是深处的坚韧。

各位,你们生命中是否也有这样的“哑嗓时刻”?那些被他人视为缺陷、不足、短板的部分?程砚秋邀请我们换个视角:这些“局限”可能正是你独特性的来源,是你区别于他人的秘密,是你创造新可能的起点。

因为真正的创新,往往不是从优势出发的延伸,而是从局限出发的突破。

第二个故事:水袖里的革命

1931年,程砚秋二十七岁,已是四大名旦之一。但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暂别舞台,前往欧洲考察戏剧。

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旅程。在一年多时间里,他走访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、瑞士,观看歌剧、话剧、芭蕾,拜访戏剧家、音乐家、舞台设计师。他带着一本厚厚的笔记,记录下西方戏剧的灯光、音效、剧场设计、导演制度。

最震撼他的是柏林的一次观剧体验。话剧《怒吼吧,中国!》中,没有传统的唱念做打,但演员的表演充满力量。他在笔记中写道:“中国旧剧有改良的必要。”

回国后,他没有全盘西化,而是开始了京剧史上最深刻的“新文化运动”。他与剧作家合作,创排新戏:《荒山泪》《春闺梦》《锁麟囊》《文姬归汉》。这些戏不再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,而是关注女性命运、社会苦难、家国情怀。

他改革水袖——传统青衣的水袖长度固定,他加长到七尺,让水袖不仅装饰,更能表达情感:愤怒时如波涛翻滚,悲伤时如流水呜咽,喜悦时如云霞舒展。

他改革化妆——传统京剧妆容浓重,他创造出更接近真实肤色的“程妆”,让表情更细腻可见。

他改革舞台——引入灯光变化,精简乐队,让表演更加聚焦。

当时保守派攻击他:“这不是京剧!”同行质疑他:“何必自讨苦吃?”

但观众用掌声回应。1934年,《锁麟囊》在上海首演,连演三十场,场场爆满。这出戏后来成为程派代表作,直到今天仍在传唱。

这给我们的第二个启示是:传统不是用来重复的,而是用来对话的。

我们常常陷入一种二元对立:要么全盘守旧,要么全盘西化。但程砚秋的欧洲之行展示了第三条路:深入自己的传统,然后勇敢地向外看,最后回到自己的传统中完成革新。

他的水袖加长了,但水袖还是中国戏曲的水袖;他的剧目更新了,但精神还是中国文人的担当;他的表演革新了,但根还是京剧的程式。

各位,在你们的领域中,是否也有需要革新的“水袖”?那些被认为“从来如此”的规则、方法、思维?程砚秋的故事提醒我们: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,而是创造性的转化;不是停留在表面形式的保护,而是深入精神内核的发扬。

因为传统只有在与当代对话时,才是活的传统;艺术只有在回应时代关切时,才是真艺术。

第三个故事:青龙桥的三年

1941年,太平洋战争爆发,北平沦陷。日本当局要求程砚秋为“大东亚共荣”演出,他严词拒绝。汉奸威胁:“不怕死吗?”他回答:“宁死枪下也不从命!”

于是,他做出决定:息演。不是暂别,而是无限期退出舞台。

他在北平西郊青龙桥买下一处农舍,荷锄务农。一个在舞台上塑造了无数精美形象的艺术家,穿上粗布衣服,扛起锄头,种玉米、种白菜、养鸡。

这是他人生的“第三次倒仓”——这一次,是主动选择的沉默。

三年间,他白天劳作,晚上读书。他读史书,读杜甫的诗,读抗日战报。他写下这样的诗句:“一畦蔬菜满园青,闭门种菜学英雄。”

有人问他:“什么时候重返舞台?”他说:“等山河光复。”

这三年,他失去了舞台的光环,失去了丰厚的收入,甚至面临生命危险。但他获得了更重要的东西:一个艺术家的完整人格。

1945年,日本投降。程砚秋剃掉留了三年的胡须,重返舞台。首演在北平,剧目是《荒山泪》——一出关于战乱中百姓苦难的戏。当他唱到“恨只恨无道的昏君”时,台下观众泪如雨下。他们知道,这不仅是戏中的词,更是艺术家憋了三年的心声。

这给我们的第三个启示是:有时候,坚持理想的方式不是向前冲,而是向后退。

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“前进”“进取”“永不停歇”的文化中。但程砚秋的青龙桥三年告诉我们:在特定时刻,最有力量的行动可能是不行动;最勇敢的表达可能是沉默;最坚定的前行可能是退守。

他的息演不是放弃,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表演——表演一个中国人的气节,一个艺术家的良知。在那三年里,他没有在台上唱戏,但他的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一出大戏:关于尊严,关于选择,关于在黑暗时代如何保持内心光明。

各位,当你们面对道德困境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时,是否也有勇气选择自己的“青龙桥”?一个暂时的退隐,一个沉默的抵抗,一个看似“不进取”的坚守?

程砚秋证明了:艺术家的价值不仅在于他在舞台上创造了什么,更在于他在舞台下成为了什么。人格的高度,最终决定了艺术的高度。

连接点:柔美与刚毅的统一

纵观程砚秋的一生,我们看到一个完整的艺术家肖像:

在艺术上,他将局限转化为风格——从“哑嗓”中创造出程派唱腔。

在传承上,他将传统转化为当代——从欧洲考察到京剧革新。

在人格上,他将退守转化为力量——从青龙桥种菜到气节坚守。

这三者看似矛盾:柔美的唱腔与刚毅的人格,传统的根基与革新的勇气,舞台的光华与田园的朴素。但正是这些矛盾的对立统一,构成了程砚秋完整的生命。

他说过:“唱戏的不只是唱戏,更是唱人。” 他的艺术与人生从来不可分割。

你生命中的“程腔”

各位,我们生活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。我们被要求不断适应,不断更新,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程砚秋的人生轨迹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节奏:

第一,拥抱你的“局限”。 那些让你与众不同的“不完美”,可能正是你独特声音的开始。不要试图成为别人,要成为无法被复制的自己。

第二,进行你的“考察”。 无论你在哪个领域,都要勇敢地走出舒适区,看看更大的世界,然后带着新的眼光回到你的“京剧”中。

第三,守护你的“青龙桥”。 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,什么时候该退守。在必须说“不”的时候,有说“不”的勇气。

第四,统一你的“舞台上下”。 让你在专业领域的追求与你的人格成长同步。最终,人们记住的不仅是你做了什么,更是你是什么样的人。

1958年,程砚秋因病去世,年仅五十四岁。他留下的不仅是《锁麟囊》《春闺梦》这些经典剧目,更是一个艺术家如何在动荡时代保持艺术完整和人格完整的范例。

他的艺术被称为“程腔”,那是一种需要耐心倾听的声音——初听或许不觉惊艳,但越听越有味道,如茶,如兰,如深夜的月光。

所以,在演讲的最后,我想说:也许我们永远不会成为京剧大师,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实践程砚秋式的精神——将局限转化为特色,将传统转化为创新,将沉默转化为力量,将专业追求与人格完善统一。

愿你找到自己的“程腔”——那种只属于你的表达方式。

愿你有勇气进行自己的“欧洲考察”——保持开放,保持学习。

愿你在必要时能退守自己的“青龙桥”——知道坚守什么比知道获得什么更重要。

因为理想的人生,或许正如程砚秋所展示的:不是直线前进的冲刺,而是有进有退的舞蹈;不是单一维度的成功,而是艺术与人格的双重完成。

从今天起,做自己生命的艺术家——在台上尽情表演,在台下保持完整。